上周六,明德联合京京读书会做了一次小型的线下读书会,邀请京京主持,与大家共读上野千鹤子的《为了活下去的思想》。

《始于极限:女性主义往复书简》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为了活下去的思想》
京京:
我们今天阅读的这本《为了活下去的思想》相比而言更加学术,从更宏大的方向去谈论女性主义的未来如何。溯源历史与社会制度的变迁,让我们看到如今一些性别问题的根源何在。
书里提到了美国女性组织NOW的主张,对支持NOW的人而言,“平等”的目标就是获得“女性像男人一样战斗的权利”,你行我也行。上野千鹤子则认为不是这样,她的女性主义,是要你即便处于一个很弱势的境地,一样也可以受到尊重。拓展开来,也包括一些不被看见的少数群体,比如独居老人等等,其实男性也有处于这种境遇的时候。
上野千鹤子19年在东大的退休演讲(这篇演讲也收录在本书中),让她在国内成为明星学者,自此已过去几年,但她抛出的话题是永不止息的。所以我觉得新一代的读者,无论男性女性,都会带上自己的思考与自身经验,碰撞出不同的火花。

pinpin:
19年的时候我也看了上野在东大退休演讲的视频。其实我有时觉得在其他地方几十年前就在讨论的事情,我们这几年才刚刚起步。我也觉得无论是互联网上,还是线下讨论的一些议题也好,都比较陈旧,并不是什么新的话题。
在这么长的人类历史中,女性也在一直活着,虽然说大众普遍接受教育的历史可能也就一两百年,但是以前的人也是在用自己的智慧延续生命。但为什么(在女性主义的问题上)没有积累又要重新来过?

Sharon:
我想到之前看刘瑜的《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她比较了民主制度跟其他的社会制度,列举了非常多的国家作为例子,重点还是放在了时间。我们发现到了某一个阶段,“民主”是突然地出来了,然后看到它极大地改变了很多国家,促进经济发展,然后我们可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会更好。但实际上书里也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非洲的一些国家,他们的民主转型非常失败。
所以我觉得在一个东西提出来之后,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发展得不够快?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接触的信息不断增多,会急躁地去要求改变,但实际上很多事情从历史的长度来看就是会原地踏步,要慢慢螺旋上升和改变的。我们200年要改变几千年的事情,本身就是很困难的。

pinpin:
我从小生活的小镇,就像一个安全岛。因为我们小镇上大部分的女性,都担当类似家庭领导者的角色。小镇的经济结构比较独特,没有田地种,男性的一些身体力量没有地方使。大家都要去外面摆摊做生意,因为女性比较擅长交流、砍价,所以外出经商,而经商需要一定的选品思维,这也是女性相对擅长的。男性反而会留在家里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就很意外地导致了这样一种性别结构,女性极大地促进了地方的经济发展,地位也很高。男性接受了在家做饭、带小孩一类的角色,像我的家庭就很和谐。
但我也观察到有一部分男性有身分认同的障碍,因为毕竟在世俗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框架里。我在小时候也有观察到部分男性会有心态上的不适。所以我看这样的书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跟我的经历不太一样?会有一种距离感。

Sharon:
可能因为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我就感受不到乡镇生活的独特性。我觉得城市里面的家庭群像,都比较类似。父母角色的分工和小孩子的成长之路,总是会被各种比较,然后感觉大都走上了类似的路。之前我看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也觉得和其中描述的生态有很强的距离感。我现在觉得生活在城市里,好像多元的经验越来越少了。
如今的讯息都是很“单向性”的,现在的消费文化压制过来,也会使我们的社会变得单向度,人变成“单向度的人”。如果多一些人分享自我的成长经历,我想我们会越来越多地接受更多元的家庭分工。

该隐:
我主要看了这本书的第一章“公民权与性别”,然后也阅读了关于女兵的一系列问题。从书名开始,我理解的“为了活下去的思想”,是关于作为弱者还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这种女性主义也是上野千鹤子的思想非常吸引我的一点。在国内,女权被污名化的很严重,很多男生对女权的理解就是女生要“打拳”。通常很多人对女权的一个反驳点是:如果你说男女要平权,那为什么消防员、警察、军人那些危险的职业都是男性来做?女性怎么不在这方面去争取平权呢?
上野千鹤子在这本书里花了大量篇幅去讲“女兵”的问题,直面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这种论述放在现在国内语境的话,也是很有突破性的。一开始就从“公民权”这个概念,来拆解它到底是不是一个普遍性的问题。而我们其实很多人都已经把“公民权”自然化了。
上野犀利地指出,这样的“公民权”其实在一开始已经是把女性排除在外了。我们所认为的一些基本权利其实是男性的权利,并建基于民族国家之上。
她也提到,如果女性主义把“平权”理解为各种权利上的平等,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我们要不要在施加“暴力”上也同男性平等?在这里她提到了军队的概念,她认为军队就是一个被国家合法化的暴力机器,那女性要不要争夺?我们要跟他们平均这种暴力、共享这种暴力吗?
上野千鹤子提出来的是,“为了活下去的思想”。而暴力,在我看来是一种“为了死亡的思想”,为了争夺而拼个你死我活的思想。上野千鹤子拒绝争夺这样的权利,拒绝这样的制度,就拒绝以父权制而生发出来并内化于民族国家的这样一种暴力的结构性。反对这种父权制并不是来争夺男权的位置,而是看清在这种制度下面必然会存在的结构性压迫,它必然会产生暴力,因为暴力就是为了把权力的位置固定下来。
上野千鹤子的女性主义不是从性别本质主义出发,而是对所有人都适用的一种思想,它其实是告诉我们:无论女性还是男性,我们总会有变成弱者的时候。身为弱者,如果我不是为了打败强者,我们弱者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获得尊严。我觉得这是她的女性主义思想特别打动我的地方。

youkee:
这样看的话,上野千鹤子的思想是很基进的(Radical),要把整个父权制连根拔起。但它的实现是一个更为漫长的进程。我们不可能在有生之年见到这样的一种女性主义理想的彻底实现,但是它也是一个值得我们为之努力的方向。
Sharon:
这本书里也提到了,在女性主义阵营里有很多分化,也专门论述了关于女兵等等问题的争论。有一章提到当时美国把征兵制改为募兵制,女性就更有机会去参军。我记得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一部剧《美国夫人》,里面的“美国夫人”就被塑造成所谓的保守派女性主义,她反对那种争取享有同等权利的想法,因为她认为这种权利背后其实是更深层次的控制。这里面内涵这样一种论调:就是在整个社会还没有准备好、权力结构非常失衡的时候,此时女性去从事某些工作,会冒更大的生命风险。比如参军,也很容易被性侵害,基本权利都得不到保障。
这就是当时这位女权的保守派人物提出的基本观点:社会本身要给到足够时间去做好准备,我们才能把女性推向各个领域,而不是一味地去争取完全的平等。我之前看《将军的女儿》这部电影,里面就讲述了军队里的强暴,以及父权为了巩固自身,如何包庇了这样的暴力,让人触目惊心。正如这本书里也有说,女性参军后可能会遭遇更严重的暴力行为。

Youkee:
确实在制度和硬件上都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争取平等的工作权利是把女性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在汽车的安全工程学里,一般在汽车碰撞实验中常规使用的是男性假人,女性驾车者在车祸中就有更大的死亡风险。直到2022年,瑞典才研发出一个女性假人,考虑到了更多的生理差异。在驾车这件事上,整个安全性的应急措施都是不能够给女性以与男性同等的安全保证的。还有一些高危职业的制服,比如飞行员,最开始女性驾驶者也只能穿不合身的男性制服。
该隐:
还有在药品研发中,传统剂量基于男性体重和代谢参数,导致女性血液药物浓度偏高。现在已经有很多论文证明了这对女性来说,有些药物很可能是过量的,这就是不被看见的结构性的不平等。需要专业领域中有这种良知的人来打破单一标准化的思维。

京京:
终极的问题在于掌握资源和权力的人的设计思维,但这不意味着作为微小的个体就无能为力,因为我们的声音会被听见。一个小的案例,它也可能会推动整个行业的变革甚至立法。
pinpin:
我在制造业做外贸方面的工作,也有很深的感触。我们几乎所有的产品都是做出口的,能明显观察到国外产品的差异性与丰富性,它确实针对不同人群做了独特的人性化设计。
Sharon:
即便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参与到工作场域里,但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并没有更多的女性楷模或模范来学习,我们尝试模仿的是男性如何在这个环境里争取主导权。
我就发觉这种女性经验的传递很重要。之前看《人渣宣言》,德菲因在里面也写了:“女性主义是我们要自己能够谈论彼此。”我们需要行动起来,去交流,去共建这种经验的分享空间,才更有可能共建新的想象。
我之前播的电影《她说》(She Said,2022)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范本。那两名女记者很有策略,面对一个有权有势的、控制了整个娱乐行业话语权的人,如何破局?两位记者展开了深入的调查和链接。到最后关头,只要有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实名指出自己曾遭受的侵害,其他人就会有极大的勇气与力量去发声。因为每个人有各自的经验,如果不分享不表达出各自的境遇,也不会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身在同样的处境里面。这就是#MeToo运动的宝贵内核。她们共同团结起来,试图反抗的是这个保护了侵犯者的强大的系统网络。

Youkee:
pinpin在最开始讲到她觉得女性主义到现在经常讲述的也是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最近几十年或者几年才被讨论。我觉得也是因为经验在不被书写的时候几乎不能叫做经验,女性的意识没有通过表述经验的话语表达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能被称作历史。
Sharon:
这本书的论述也打破了固有的公领域和私领域的分界,用“个人隐私”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反而让私领域内的暴力隐身了呢?这是我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的。
后面收录了上野的演讲,大概在229-230页,这里还讲到一个问题。她提到日本是比较严格地禁止菲佣,包括这种家庭服务性质的劳动力进入国家。我就想到好像很多日本女性一旦结婚,基本上就不会再出来工作,要在家里相夫教子。看到她在这里说,多亏了菲律宾人的帮助,这些日本女性才能将照顾孩子和老人的工作交给家政,自己无后顾之忧地出外工作。

该隐:
但上野在这里有批判,这种外包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对女性的剥削吗?她在后面紧接着提到了另一个例子:当时在日本男性中开始出现一种“买春团”,然后妻子也是知道的,并会在男性出差的时候,在行李箱里给他放避孕套。然后这些菲律宾的女性就提到:你们日本人也相当于把自己的性都外包了。
我想到了福柯在《性经验史》里头讲到的微观政治、身体政治,权力是怎样通过性来调配的。
京京:
这个就要回到上野千鹤子自己的理论:女性主义是要让一个人处于很弱势的处境中,依然能得到尊重,无论男性或者女性。但如何让处于弱势情况的人们依然得到尊重,还有什么可行的方法呢?这个也许需要回到整个社会的支持和救助机制。
包括我接触到现在的一些青少年、高中生,很多人都抑郁休学了。我们对他们的支持系统太少,或者流于形式,不管是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支持,还是对成为母亲的女性各种权益的支持。如果有足够多的支持与帮助,她才有能力理直气壮地过自己想要的有尊严的生活。
女性主义绝不是弱者试图变为强者的思想
女性主义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
pinpin:
书里还有一段话很触动我,上野千鹤子提到有些人会宣称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而她听到这个话会很生气。她说:
“暴力往往面对的是压倒性权力下的不对称性。毅然赴死的恐怖分子的行为看上去是一种英雄主义,而我们很难避免对这种英雄主义的浪漫化以及由此产生的自我陶醉。认为与自身的世俗与卑微相比,那些面对死亡大义凛然的英雄主义是值得赞美的。然而,所谓“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这一命题本身实际就是卑微的人盛气凌人地将卑微隐藏起来的意识形态。
我不觉得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我认为女性主义思想是“活下去的思想”,因此对于这样的女性主义思想而言,英雄主义带来的只有消极的结果,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时光艺术画室蔡老师画作❤️


